蒋多多| 秋日断忆 小说-三余志

蒋多多
“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，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。每次离开总是装作轻松的样子，微笑着说回去吧转身泪湿眼底。”
我是他的女儿，我叫燕燕。
我记得，那是一个慵懒的秋日，天高云淡，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警服，站在窗前，目光所及处是一辆白色警车，警车的每一处都被他用心擦得锃亮，威风凛凛地，正如那时的他。
他是一名优秀的警察，风华正茂，意气风发，嫉恶如仇，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。同时，他也是一名慈爱的父亲。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，歹徒挟持了我的母亲，在殊死搏斗之间，母亲不幸遇难，没能保护好心爱的女人，我想，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情了。从此，他的身份不仅仅是警察和父亲，还有母亲。
也是一个秋日，万里无云。没有扫过的街道上，已被落叶铺满，偶尔一缕秋风拂过，扫起几丝尘埃。“燕燕，上车！”他来接我放学，还不忘向我抛来一个眼神，一个饱含温暖的眼神，我也像个小大人似的回了他一个同样温暖的眼神。在我的记忆里，这样亲密的眼神交流，大概也就在那时候有过吧。
后来我慢慢长大，我们之间的交流和沟通越来越少，好像隔着无法跨越的横沟。有天我趁他出门，悄悄把班上一个对我特别好的男生，肖利，带回家玩。不料父亲他提早回来了，我只好让肖利藏在衣柜里。我第一次犯这种事，全身紧绷着，不敢出大气。或许就是我这种反常的样子，让从事侦查工作多年的他起了疑心，他猛地打开柜子，看见了畏畏缩缩的肖利……
自打那次以后，我和父亲的矛盾愈发严重，他不能理解一个青春期少女的心思，我也不想揣测一个中年男人的想法。我们就在这种紧绷的氛围中维持着父女关系，好像我和他之间也就剩下这点儿血缘关系了，亲情？爱？接近荒芜。
再后来，我到了工作的年龄，父亲已经退休在家，他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了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更没有能力让我比别人少奋斗十年。他骨子里的温柔和细腻随着岁月更迭也渐渐消散，从不过问我生活是否如意，只是一个人过着一个人的日子。面对工作中的不顺，我只能自己消化，这样的处境多孤立无援，多狼狈。也就是在那时，我和肖利再次相遇。顺理成章的，我们很快就恋爱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我斟酌良久，小心翼翼地把肖利带回家了，是那个我很久没有回过的家。不料，父亲他在饭桌上勃然大怒，处处挑刺，多年前的场景再次重演，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顽固不化的男人，我和他之间那点儿仅存的血缘关系也变成说断就断的了。于是我夺门而出，那个冬夜很冷很寂寥，街上行人很少，寒风凛冽。街上的人家家里都是灯火通明，透过模糊的玻璃纸，我看到鹅黄色的暖光下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烤火。而我一个人就是我一个人。
正是那个冬夜，那个被我憎恶的男人，却差点儿让我再也见不到了。他晚上出门找我的时候，不料被曾经被他逮捕过，、现在刑满释放了的小混混用铁棍猛击后脑勺，一瞬间血肉模糊，他应声倒下，斑斑血迹中只剩下满满的仇恨。
他住院了，我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。尽管我对他仍有不满，但更多的是愧疚，是后悔。如果我那晚没有惹他生气，如果我没有负气离开，如果我……看着病床上患着老年痴呆症的他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同时，此时的我已经是一位准新娘了，我就要和肖利，那个曾经被他唾弃过怀疑过的男人，结婚了。
婚礼在一片宽敞平整的，精心布置过的草地上举行，宴请的宾客很多，很热闹，酒席准备的很完美，一切都是我想要的样子，只是父亲他来不了。我穿着梦幻的洁白婚纱，伴着婚礼进行曲，笑脸盈盈，步履缓慢地朝着我理想的新郎走去，但身边没有挽着父亲的手，这隐隐让我觉得有些遗憾。
忽然一阵熟悉的轰鸣声传来，由远及近。只见，一位穿着颇有些老旧，还皱皱着的白色警衣的年迈男人，开着一辆灰尘满满的，许多地方都已经凹陷进去的白色警车，神采奕奕地过来。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，居然……居然是父亲！他挺直了腰板，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了红毯的那端，把手弯出一个弧度，给我挽着。我提起婚纱疯了似的朝他跑去，泪水再也忍不住，决堤似的哗哗而下。走到他面前，我才发现，这么多年啊，钢铁一般的他，也老了，白发丛生，脸上的皱纹抓起来一大把，老年斑零散地分布着，嘴角还残余着早餐的汤汁，但他的混浊的双眼里流露出的，不再是混沌，而是慈爱，好像一瞬间，时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，回到了我们最好的时候，他每天都开车来接我，我也很听话。那时候的他还是风华正茂的他啊，在外是受人尊敬的人民警察，在家是慈爱的父亲。这么多年啊，我大了，他老了，我……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。
“燕燕，来！”他把手弓起来，我赶紧挽住他，面带笑容优雅地走完了全程。就在那短短地几分钟里，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，我多希望这样温暖的瞬间还能多一些，再多一些，我多想我们还能回到过去，回到过去其乐融融的样子。还好，还好来得及。
又是一个秋日，我在书房里看书，他的背已弯曲，挣扎着从轮椅上坐起来，看着窗外。他的目光所及处，是那辆承载着他辉煌岁月的警车，只是它不复威风，已经破旧不堪，车身的白色几乎尽数褪去，车面坑坑洼洼，被层层的落叶掩盖着，几乎再看不出往日的神采。忽然，有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脸颊滑落，那，是泪。
文字|黄子琼174963003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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